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兮!”凤喜笑道:“你 错了,我是恭喜贺喜的那个喜字。”家树道:“呀!原来姑娘还认识字。在 哪个学校里读书的?”凤喜笑道:“哪里进过学堂,从前我们院子里的街坊, 是个教书的先生,我在他那里念过一年多书,稍微认识几个字,下论上就有 凤兮这两个字,你说对不对?”家树笑道:“对的,能写信吗?”凤喜笑着 摇了一摇头。家树道:“记帐呢?”凤喜道:“我们这种人家,还记个什么 帐呢?”家树道:“你家里除了你唱大鼓之外,还有别人挣钱吗?”凤喜道: “我妈接一点活作作。”家树道:“什么叫活?”凤喜先就抿嘴一笑,然后 说道:“你真是个南边人,什么话也不懂,就是人家拿了衣服鞋袜来做,这 就叫做活。这没有什么难,我也成,要不然,刮风下雨,不能出去怎么办?” 家树道:“这样说,姑娘倒是一个能干人了。”凤喜笑着低了头,搭讪着, 将一个食指在膝盖上画了几画,家树再要说什么,沈大娘已经买了东西回来 了。于是双方都不作声,都寂然起来。沈大娘将两个纸包打开,一包是花生 米,一包是瓜子,全放在炕上,笑道:“樊先生!你请用一点,真是不好意 思说,连一只干净碟子都没有。”凤喜低低的道:“别说那些话,怪贫的。” 沈大娘笑道:“这是真话,有什么贫?”说毕,又出去弄茶水去了。凤喜看 了看屋子外头,然后抓了一把瓜子,递了过来,笑着对家树说道:“你接着 吧,桌上脏。”家树听说,果然伸手接了。凤喜笑道:“你真是斯文人,双 手伸出来,比我们的还要白净。”家树且不理她话,但昂了头,却微笑起来, 凤喜道:“你乐什么?我话说错了吗?你瞧,谁手白净。”家树道:“不是, 不是,我觉得北京人说话,又伶俐,又俏皮,说起来真好听。譬如刚才你所 说那句怪贫的,那个贫字,就有意思。”凤喜笑道:“是吗?”家树道:“我 何曾说谎?尤其是北京的小姑娘,她们斯斯文文的谈起话,好像戏台上唱戏 一样,真好听。”凤喜笑道:“以后您别听我唱大鼓书了,就到我家里来听 我说话吧。”沈大娘送了茶进来问道:“听你说什么?”凤喜将嘴向家树一 努道:“他说北京话好听,北京姑娘说话更好听。”沈大娘道:“真的吗? 樊先生!让我这丫头跟着你当使女去,天天伺候你,这话可就有得听了。” 家树道:“那怎敢当!”只说到这里,凤喜斟了一杯热茶,双手递到家树面 前,眼望着他,轻轻的道:“你喝茶,这样伺候,你瞧成不成?”家树接了 那杯茶,也就一笑。他初进门的时候,觉得这屋又窄小,又不洁净,立刻就 要走。这时坐下来了,尽管谈得有趣,就不觉时候长。那沈大娘只把茶伺候 好了,也就走开。家树道:“你这院子里共有几家人家?”凤喜道:“一共 三家,都是作小生意买卖的,你不嫌屋子脏,尽管来,不要紧的。”家树看 了她,嘻嘻的笑,凤喜盘了两只脚坐在炕上,用手抱着膝盖,带着笑容,默 然而坐。半晌,才问道:“你为什么老望着我笑?”家树道:“因为你笑我 才笑的。”凤喜道:“这不是你的真话,这一定有别的缘故。”家树道:“老 实说吧,我看你的样子,很像我一个女朋友。”风喜摇摇头道:“不能,不 能,您的女朋友,一定是千金小姐,哪能像我长得这样寒蠢。”家树道:“不 然,你比她长得好。”凤喜听了,且不说什么,只望着他把嘴一披,家树见 她这样子,更禁不住一阵狂笑。又谈了一会,沈大娘进来道:“樊先生!你 别走,就在我们这儿吃午饭去。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给您作点炸酱面吧。” 家树起身道:“不坐了,下次再来吧。”因在身上掏了一张五元的钞票,交 在沈大娘手里,笑道:“小意思,给大姑娘买双鞋穿。”说毕,脸先红了, 因不好意思,三脚两步抢着出来,牵了一牵衣服,慢慢走着,走不多路,后 面忽然有人咳嗽了两三声,回头看时,凤喜笑着走上前,回头见没有人,因 道:“你丢了东西了。”家树伸手到袋里摸了摸,昂头想道:“我没有丢什 么。”凤喜也在身上一掏,掏出一个报纸包儿,纸包的很不齐整,像是忙着 包的,她就递给家树道:“你丢的东西在这里。”家树接过来,正要打开, 凤喜将手按住,瞟了他一眼,笑道:“别瞧,瞧了就不灵,揣起来,回家再 瞧吧。再见!再见!”她说毕,也很快的回家去了。家树这时恍然大悟,才 明白了并不是自己丢下的纸包,心里又是一喜,要知道那纸包里究竟是什么 东西,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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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颠倒神思书中藏倩影缠绵情话林外步朝曦
话说家树临走的时候,凤喜给了他一个纸包,他哪里等得回家再看,一 面走路,一面就将纸包打开。这一看,不觉心里又是一喜。原来纸包里不是 别的什么,乃是一张凤喜本人四寸半身相片。这相片原是用一个小玻璃框子 装的,悬在炕里面的墙上。当时因坐在对面,看了一看,现在凤喜追了送来, 一定是知道自己很爱这张相片的了。心想:这个女子实在是可人意,只可惜 出在这唱大鼓书的人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温柔之中,总不免有一点放 荡的样子,倒是怪可惜的。一路想着,一路就走了去,也忘了坐车。及至到 了家,才觉得有些疲乏,便斜躺在沙发上,细味刚才和她谈话的情形,觉得 津津有味。刘福给他送茶送水,他都不知道,一坐就是两个多钟头,因起身 到后院子里去,忽然有一阵五香炖肉的香味,由空气里传将过来。忽然心里 一动,醒悟过来,今天还没有吃午饭。走回房去,便按铃叫了刘福来道:“给 我买点什么吃的来吧,我还没有吃饭。”刘福道:“表少爷还没有吃饭吗? 怎样回来的时候不说哩?”家树道:“我忘了说了。”刘福道:“你有什么 可乐的事儿吗?怎么会把吃饭都给忘了?”家树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是微 笑。刘福道:“买东西倒反是慢了,我去叫厨房里赶着给你办一点吧。”说 毕,他也笑着去了。一会子,厨子送了一碟冷荤一碗汤,一碗木樨饭来。这 木樨饭就是蛋炒饭,因为鸡蛋在饭里像小朵的桂花一样,所以叫做木樨。当 时厨子把菜饭送到桌上来,家树便一人坐下吃饭。吃饭的时候,不免又想到 凤喜家里留着吃炸酱面的那一幕喜剧,回想我要是真在她家里吃面,恐怕她 会亲手做给我来吃,那就更觉得有味了,人在出神,手里拿了汤匙,就只管 舀了汤向饭碗里倒,倒了一匙,又是一匙,不知不觉之间,在木樨饭碗里, 倒上大半碗汤。偶然停止不倒汤了,低头一看,自己好笑起来。心想:从来 没有人在木樨饭里淘汤的, 听差看见,岂不要说我南边人,连吃木樨饭都不 会?当时就低着头,唏哩呼噜,把一大碗汤淘木樨饭,赶快吃了下去。但是 在他未吃完之前,刘福已经舀了水进来,预备打手巾把了。家树吃完,他递 上手巾把来,家树一只手接了手巾擦脸,一只手伸到怀里去掏摸,掏摸一阵, 忽然丢了手巾,屋子里四围找将起来。抽屉里,书架上,床上枕头下面,全 都寻到了,里屋跑到外屋,外屋跑到里屋,尽管乱跑乱找。刘福看到忍不住 了,便问道:“表少爷!您丢了什么?”家树道:“一个报纸包的小纸包, 不到一尺长,平平的,扁扁的,你看见没有?”刘福道:“我就没有看见您 带这个纸包回来,到哪儿找去?”家树四处找不着,忙乱了一阵子,只得罢 了。休息了一会,躺在外屋里软榻上,一想起今天的报还没有看过。便叫刘 福把里屋桌上的报取过来看。刘福将折叠着还没有打开的一叠纸,顺手取了 过来,报纸一拖,拍的一声,有一样东西落在地下。刘福一弯腰,捡起来一 看,正是一个扁扁平平的报纸包。那报纸因为没有黏着物,已经散开了,露 出里面一角相片来, 刘福且不声张,先偷着看了一看,见是一个十六七岁小 姑娘的半身相片。这才恍然大悟,表少爷今天回来丧魂失魄的原故,仍旧把 报纸将相片包好,嚷起来道:“这不是一个报纸包?”家树听说, 连忙就跑 进屋来,一把将报纸夺了过去,笑问道:“你打开看了吗?”刘福道:“没 有。这里好像是本外国书。”家树道:“你怎么知道是外国书。”刘福道: “摸着硬梆梆的,好像是外国书的书壳子。”家树也不和他辩说,只是一笑, 等刘福将屋子收拾得干净去了,他才将那相片拿出来,躺着仔细把握,好在 那相片也不大,便把它夹在一本很厚的西装书里面。
到了下午,伯和由衙门里回来了,因在走廊上散步,便隔着窗户问道: “家树投考章程取回来了吗?”家树道:“取回来了。”一面答话,一面在 桌子抽屉里取出前几天邮寄来的一份章程在手里,便走将出来。伯和道:“北 京的大学,实在是不少,你若是专看他们的章程,没有哪个不是说得井井有 条的,而且考起学生来,应有的功课,也都考上一考;其实考取之后,学校 里的功课,比考试时候的程度,要矮上许多倍。所投考的学生,都是这样说, 就是怕考不取;考取之后,到学校里去念书,是没有多大问题。”家树道: “那也不可一概而论。”伯和道:“不可一概而论吗?正可一概而论呢!国 立大学,那完全是个名,只要你是出风头的学生,经年不跨过学校的大门, 那也不要紧。常在杂志上发表作品的杨文佳,就是一个例;他曾托我写信, 介绍到南边中学校里去,教了一年半书,现在因为他这一班学生要毕业了, 他又由南边回来,参与毕业考。学校当局,因为他是个有名的学生,两年不 曾上课,也不去管他。你看学校是多么容易进?”他一面说话,一面看那章 程,看到后面,忽然一阵微笑,问道:“家树!你今天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