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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黎湘离表面上是个十分容易通融的导演,实际上,他骨子里与王瑞恩那个对电影近乎苛刻的要求,是一样的。
开门正想找上黎湘离一同去共进晚餐,却撞上了在自己房门前踱步的方若绮。
她捏着剧本,低着头,嘴里似乎在碎碎念些什么,也没注意到已经打开的房门和一脸打趣模样的自己。
“你是在思考该如何用你房卡来打开我的房门么?”我有些忍俊不禁。
方若绮惊愕地抬头,手中的剧本也险些掉在地上,她仅是与我对视了一秒,便迅速地撇过脸去,仓促地想要找借口离开,努力沉着声音说道:“对不起,我找错门了。”
破漏百出的掩饰。
总是喜欢看到这个小女孩局促的模样。
她不知道,比起她因为想要在这个圈子里不断往上爬时而展现出来的野心的模样,是有多么可爱。
“如果是为了对戏,我很乐意花上这些时间。”我说。
其实一早便看穿了她来找自己的目的。那样排斥自己的她,断然不可能是来找自己吃晚饭的。而自己今天在镜头下对她说的那番话,以方若绮对演戏的悟性,相信也总不会沦为了一番废话。
方若绮咬了咬嘴唇,埋头走进房间里,许是因为一天下来都在钻研剧本又在拍戏上遇到阻滞的关系,她也没有多少休息时间,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唇色十分苍白,边角处都有干裂的细纹。
但她却丝毫不在意。换了是平日里接触过的那些女星,妆容只要是稍有脱落便像见了鬼一样立即尖叫着扯着助理的领子让她找来化妆师补妆了。
我拉过一张椅子,与方若绮面对面地坐着,房间安静得出奇,灯光把她的面容照得雪白,五官清晰地印入我的眼底。不算高却恰到弧度的鼻梁,大而不失灵气的眼睛,长而浓密卷翘的睫毛,薄而微扬有棱的唇形,是很精致的美人脸,却也是一脸标准的倔相。
但也正是这样从内里流露出来的倔强的神情,在这样美女如云的演艺圈里,让她的美丽显得那么脱俗,那么与众不同。
“开始了吗?”方若绮看向我。
我耸了耸肩,“请随意。”
终于要开始了。
我和这个女孩子,第一次的交锋。
虽然她在自己的心里还是不可否认的青涩与稚嫩——毕竟自己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十年的时光,并不是说说而已——但还是,按不住心情地期待着。
然而。
就在方若绮的喉咙里发出第一个音节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光明明暗暗地挣扎了两下,最后熄灭。
四周围陷入黑暗。要说出口的台词,也全数变成了一个吃惊的“啊”字。
“怎么回事?”
“不太清楚,我叫人来看看。”
我站起身来,准备去叫来服务生。对面的人却也恰时站起,两人不知何解便成了面对面身体间距离不足十公分的站立。黑暗中的她朝自己走近了两步,她的呼吸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估测着她的方向微微低头,闻到她发顶好闻的洗发水的味道。
在这样被活生生剥夺了视线的环境里,听觉瞬间便扩张至平日的好几倍,甚至能够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不够安分的心脏开始肆无忌惮地、疯狂地律动起来。
生平第一次感受到。
心脏这样鲜活的跳动。
******
林立翔和周映彤的手握在一起,周映彤的目光落在纪翔的身上,满意地笑着。林立翔的脸上,是无懈可击的笑容——
“以后纪翔若是在音乐上有什么不足的地方,还请你多多包涵。”
周映彤推了推眼镜,也听惯了这样客套的话,虽说大部分的经纪人在将自己旗下艺人推销产品一般千方百计地推到唱片公司的时候,也打着“多多包涵”的幌子,但实际上,那浅薄的“多多包涵”是根本不够用的,所以像纪翔这样从小生活在欧洲有着良好音乐素养甚至在要求甚严的维也纳通过了几项专业考核的新人最终花落EAMI,实在是年度一大美事,周映彤自然也喜上眉梢。
下一年乐坛里年度新人的大奖,估计也是看这个男子的演出了。在这歌坛新人实力普遍平平靠花哨的选秀和包装才能跑出的现况里,有了纪翔的加盟,在未来无疑是加巩固了EAMI在唱片业龙头的位置。
但开心的仅是周映彤,纪翔受不了这样满是官方话语的场合,随便找个理由便先行离开了EAMI,朝停车场走去——
只是一百米的距离,已经引来了一众小女生面红耳赤叽叽喳喳地高谈阔论,吵得像是要把天花板给掀翻。
脑袋嗡嗡地作响,仿佛灵魂穿越,自己一下子跳到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的人生。
无论从哪个角度抬眼都能看见报纸杂志上自己的照片站了大部分的版面,真是说不清的烦人——
明明每天起床照镜子就能看见,几十年来看得都厌倦的样子突然被人狂热地追捧——无论今天头发换了什么颜色刘海撇向了哪一边打了哪条领带穿了哪种款式的衣服都会被人一板一眼地模仿,这样提心吊胆着仿佛哪天就会莫名其妙地杀出个双胞胎兄弟来和自己认亲认戚的感觉,真是令人恶心。
有时候在化妆室一坐便是一个下午,自己的连和头发被那些装扮新潮看上去甚至不可理喻的男人女人们摆弄,自己却只能一动不动看着墙壁上的挂钟倒数着究竟还有多少时间才能结束的时候,仿佛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流逝,哗啦哗啦地,一下子便要去到尽头。
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纪翔瞥了一眼那些满脑子都在幻想偶像的少女们,厌烦地皱了皱眉,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着,冷着脸拒绝了一切FANS的签名拍照要求,把墨镜掏出来戴上。
世间所有的一切,都被蒙上了漆黑的影。
真是庆幸,林立翔给他的形象定位就是这样不亲民的模样,所以即便是不搭理任何粉丝,碍于性格和气质所致,媒体也不会多费口舌去斥责他耍大牌。
而记者粉丝也不正是喜欢他这样冷冰冰的模样么?现在演艺圈里的亲和大使们已经太多了,否则像童靖阳那样脾性古怪无论面对粉丝抑或记者言语都毒辣不留情面的艺人,又怎么会一直红到今天?
“不过走了一场SHOW就红得不像话,但又随即把他像个秘密武器一样藏起来,无论对方出价有多高,都一律婉拒了所有上门邀约的通告。‘冰山美男’的形象可谓是被你塑造到了极致,只是没想到,你会突然把他交给我们EAMI。”周映彤赞赏的目光一直跟着纪翔的背影直到他彻底离开EAMI的大门口,然后坐在旋转椅上,微微笑着,看着面前的林立翔,言语里才有了叙旧的铺排。
也是好多年不见了。
周映彤是与林立翔同一时期出道的艺人,那时林立翔比她小几岁,却比她要红得多,然而后来那样当红的D…MAX乐团被无故送进冰柜雪藏,硬是将人气降至谷底,甚至在不久后匆忙地举办了一场简陋的记者发布会便宣布了解散。
如今天团不在,神话不在,当年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的男主唱,怎样也没有预想到,会成了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思维缜密的经纪人。若不是林立翔那张走在大街上一眼就会被星探相中的明星脸,谁会猜测到他已与那光鲜的前台,再无瓜葛。
“或许乘势而上是个好选择,但模特并不是他的愿望,更不是我的期望。”林立翔撤去了笑容,静静地说。在这个熟悉的女子的面前,并不需要像面对其他制作人那样给予过多的敷衍。
他与周映彤的交情算不上十分深厚,但妥妥也有七、八分,只因以前他们彼此都还是歌手的时候,有过数次合作的机会。周映彤欣赏林立翔在音乐上的才华,所以就算是他已经淡出艺坛的今天,周映彤仍对这个男人保持着一定的好感。
“这么说你的期望是他成为一个一流的歌手?”周映彤问。
林立翔笑了笑,回答:“纪翔在音乐上的天赋很高,即使日后让他一直走在T台上,成了超模,也只是糟蹋了他。”
周映彤看着眼前面容一直平静的林立翔,突然沉默起来,手指一下接一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林立翔也与她静静地坐着,捉摸着彼此的心思。
先开口的还是周映彤,而她提及的,竟是自己——
“那你呢?做一个经纪人,岂不也是糟蹋了你的才华?”
林立翔依旧保持着微笑,不再说话。
——不是不为自己觉得可惜。
而是,已与那个世界,再无缘分。
******
双手放上对方的肩膀,突然感觉到她的身体是如此单薄,消瘦的肩骨刺得手心生疼。
方若绮整个人都重重地颤抖了一下,而后自己的手背上被覆上另一个人的温度,那人的手小巧而细腻,带着北爱尔兰这片净土上的青草的气息。
“我吓到你了?”
抽回双手,淡淡地问道。
其实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双手突然便不受控制地握上她的肩头。
或许是因为对方的靠近而自然自觉拉起的警戒?
或许是因为……根本就是想拉近与她的距离?
就连自己也被这突然跳出的念想吓了一跳。
但能够确定的是,她抓住自己的手。是代表了,我拒绝、我抵触、我排斥——你所有的贴近。
“没事……”对方压着颤抖的声音的回答,然后感觉到她与自己的距离拉开来,朝门口的方向转身,“现在看来是对不了戏了,我就先回去了。”
“现在这样不是更好吗?你看不到我的样子。”我走到沙发上,坐下。突如其来的断电,也不知道是上天故意的安排,还是一个可笑的意外。
方若绮的脚步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疑虑,“戏里都是神情上的交流,看不见对方的脸,该怎么演?”
“不仅仅是神情,更重要的,还有他们之间的那种感觉。”
出道那么久,演过那么多的戏,见过最难的,莫过于一场长达十分钟的场面,却只有几句甚至几个音节的台词,其余的,全都是表现于细节的交流。
良久的沉默。
方若绮摸索着走到我身旁的沙发的位置,相隔着一段不多也不少的距离,与我并肩而坐。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我唇边扬起了弧度,心里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