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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倏然站起,看着王珍,鼻头都有些发酸。
“殿下……我是来替舍弟向你请罪的。”王珍缓缓道,“今夜,我本不该露面,但思来想去,担心接下来的情况,殿下可能会扛不住,”
如果来的是王笑,周衍大概还能撑住。
但遇上更温和的王珍,周衍却是忍不住又哭出来。
王珍也不像别的臣子一遇到他哭就惊呼‘殿下勿忧’之类的,只是温和地笑道:“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十六岁,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被书院的先生拿戒尺打手心啊……”
周衍抹了抹脸,道:“姐夫他是生我的气吗?我不该听何良远的。”
“我大概能猜到何大人与殿下说的是什么。”王珍笑了笑,道:“其实,何大人说的应该全是对的。殿下与舍弟不和的传闻,都是舍弟自己放出来的,也是他暗中布置,让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
殿下这次做得很好。为君者不该偏听偏信,殿下没有因为与舍弟亲近就全听舍弟的,也没有因为与何良远与殿下疏远就完全否定他的意见。没有死板地坚持无谓的礼仪,也没有放弃该有的原则……”
王珍目光颇有些欣慰。像是他在书院教书时看学生的眼神。
周衍愣了一眼,眼中渐渐恢复了神彩。
“那,姐夫为什么要这么做?”
“济南城不好守。”王珍道:“首先,城内鱼龙混杂,各方的眼线都有。我们掌握济南时日尚短,做不到完全控制。其实,他若与殿下精诚一致,反贼与南京两边都会太过忌惮……这些等以后让舍弟亲自向殿下解释吧。我今日过来,主要还是担心殿下支撑不住。”
周衍挺直了身板,道:“撑得住。”
王珍轻叹一声,道:“还有一件事需要殿下知道,我们斗胆……请殿下放弃皇位……”
~~
次日,许灿开始出面宣扬延光帝是周衍与王笑共同弑杀一事。
江南大军并非是第一次这般指责,但周衍的亲生舅舅出面指证,依然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济南守军的士气大跌,城内百姓不乏也渐渐心向南朝。
城池的防御变得消极起来。
让郑昭业颇为诧异的是,济南城虽然民心士气一落千丈,但也并未到他预想中的地步。
而且周衍的反应也让他有些吃惊。并不出面与叛军争论对错,只派人上城墙喊话,道是为避免延光帝的尸身因战火而损,请叛军放开道路,允许城内派出仪仗送延光帝到泰山安葬。
这一请求乍听之下有些荒唐,但郑昭业思索之后,却发现这是一招狠棋。
若真让城内派出送殡仪仗,自己这边若是敢动他们,怕是要被周衍扣上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若不动他们,谁又知道这背后藏着什么诡计。
思来想去,郑昭业直截了当便拒绝了这一提议。
经此一事,许灿出面指责周衍弑父造成的那种震撼也大打折扣。
在百姓眼里,这件事的光环也消减了不少,就好比是谁家里老头死掉了,一对叔侄为了争家产互相指责,侄子说是叔叔杀的,但叔叔说想葬了老头再接着吵,侄子又不让。到底是谁更孝顺些也不太好说。
郑昭业连出两招都未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只能继续督促攻势,另一方面也防备着东面王笑的兵马偷袭。
然后接连三日,东面毫无动静,王笑似乎是完全放弃了济南。
但就在郑昭业认为济南要撑不住之际,开始不停有快马飞奔而来。
“报!沂南……沂南的粮道被截断了……”
“报!船……好多船……在东海靠岸了!”
“报!淮安急信,请总兵速回师支援……”
第729章 攻后方
“地图给我!”郑昭业快步冲进大帐,怒吼道。
他不小心又踩到了马粪,但这一次,他没功夫再理会这样的细节。让人将地图铺开,整个人趴在地图上看起来。
地图上,胶东半岛如同獠牙一般刺入大海。
郑昭业的手指在济南与莱州之间划过,点在中间的青州上。
这是济南与莱州之间的必经之路。
“青州可有发现王笑叛军动向?!”
“报,王笑并未派兵前来济南……”
“该死的!”郑昭业怒骂一声,手指在胶东半岛划了一个大圈。
王笑的动向很清晰了,一方面派骑兵绕过自己的探马,跑到后面断自己的粮道,另一方面派海船直接在淮安靠岸,直捣江北四镇……
“狗东西直接绕到我们后面,疯狗!”
他异常地愤怒起来,这一次来攻济南,自己分明已是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本就没有被王笑的障眼法骗过去,极是慎重的布署了兵力卡在济南来莱州之间。但王笑不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狗东西看穿了自己的心思,绕了更远的路,打到了更大的战场……也就是说,比自己高明?
“我要千刀万剐了他!”
“二公子,现在……淮安急报,王笑叛军已攻下了淮安……这……”
郑昭业大怒,叱道:“蠢材,那又怎样?围魏救赵而已,他还是救不了济南。给我传令下去,强攻济南!”
“但……二公子,军心乱了啊。童总兵今日就没在攻城,他……”
“报!童总兵求见!”
郑昭业脸色一沉,转头看去,只见童元纬已大步跨进大帐。
“郑参议,童某得要带兵回去了。”童元纬也干脆,进了大帐,手中刀鞘在地图上一点,道:“你也知道,弟兄们的家口都在淮安,让叛军偷袭了,一个个也没心思攻城。不如这样,就让童某这一镇人马去收拾了叛军。把粮道再打通,你们也好安心攻城。这件某与杨督师说了。”
郑昭业脸色愈冷。
“童总兵你可想好了?”
“这有啥好想的?”童元纬道:“济南城这不马上就要打下来了?多某这一路兵马不多,少某这一路兵马也不少。某先去收拾了王笑……”
“收拾?”郑昭业叱道:“你是王笑的对手吗?!”
“不过是一个小儿,又没多少兵马。”童元纬哈哈大笑道:“我大军一至,还不是轻而易举收复淮安。”
“蠢材。”郑昭业骂道。
童元纬脸上的笑容便僵住。
“郑公子,某一直是在给你面子。莫以为某就怕了你。”
“我告诉你,你若敢带兵走人会发生什么。”郑昭业一指童元纬的鼻子,冷声道:“王笑必已布好伏兵埋伏你,不等你走到沂州、不等你走出山东,就你这四万人马便要被他一点一点打散。等我攻下济南,其它三镇总兵皆有封爵,你不会有,你只能等着他们打压你,瓜分了你的地盘。”
“你……”
“你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底细,你也就是靠着追剿流寇得了些军功,给朝臣送银子一路升到副总兵。延光十二年,濮州民变,你剿捕不利,重金贿赂当时的阁老袁昂,杀民冒功,转任右都督。延光十四年,朝廷命你赴保定剿贼,你怀私观望,每天在临清纵兵抢劫,继续杀民冒功,朝廷派给事中马嘉植追查你,路过东昌,你派人杀了他。延光十六年,你占据淮安,勒索富户,贪昧军饷,在淮安城大兴府第,日拥四方抢夺之良家妇女,终日喧乐。”
童元纬脸色大变,想要发火,却突然又想到对方是郑元化之孙,只好恼道:“二公子误会了,这些都是不实传言……”
郑昭业脸色不屑之色愈浓,冷笑道:“误不误会你心里清楚。知道温容修给祖父的秘折上怎么评价你的吗?‘其谲诈凶顽类此,其恶可与论天下大计哉’,就你这样的,也妄想孤军与王笑对阵?我看你是舍不得自己在淮安的府宅、财物、女人吧?”
“二公子!”
童元纬大怒,拨剑大喝道:“你是想逼反童某人?!”
“逼反你?”郑昭业毫不畏惧,走到自己的案头,翻起一几册资料,重重摔在童元纬的脚下。
“这些年你的恶行证据皆在此。祖父说过,只要你对皇孙殿下忠心,平定周衍之乱,往后既往不咎。童总兵,前途富贵就在眼前,何苦为了一点薄财抛弃性命?淮安城内的豪宅美人,没了就没了,等我们攻下济南,大军一齐回攻,王笑那点人马还能守住淮安不成?楼塌了还可以再盖,美人没了还可以再抢。可不要为了一时冲动葬送了手下将士,他们,才是你的立身之本。”
童元纬执剑想了良久,到最后终还是咬着牙将剑重新插了回去。
郑昭业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童元纬的肩膀,道:“加紧攻打济南吧。不要中了王笑围魏求赵之计……”
“报!”
下一刻,又是一骑探马飞快冲进营中。
“徐州!徐州急报……徐州也失守了……”
郑昭业转过头,不可置信地嚅了嚅嘴。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他哪里来的那么多兵马?”
~~
郑昭业确实是想不明白。
王笑解了德州之围之后,把关宁军、神枢营、神机营、宣大军、上值十二卫、济南守备营等部整合起来,一共也只有不到七万兵力,之后虽还在扩军,顶多有八万兵马。
而如今济南四万余守军,德州两万守军,再扣掉临清守军。算下来王笑一共带走了一万余兵马。其中包括七千多骑兵。步卒大概也就六七千之数。
一万余兵力说来不少,但分散开来,想防守胶东半岛都少得可怜。分批逃到海外确实是最明智的办法。
因此,郑昭业虽然一直防着王笑来偷袭,但私心里认为他这点兵马应该是不太敢来的。没想到王笑还是动了……
骑兵难以用船运送,所以王笑是以骑兵绕过胶东偷袭粮道。再扣掉需要留下兵马镇守莱州,那顶多是四千人登陆东海。
江北四镇如今兵力空虚,四千人智取淮安,郑昭自问换作是自己也还是能做到。
但取下淮安之后,至少也需要三千人守城,再扣除伤亡�